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塞进一个旧油漆桶里，搁在栏杆边上。每天傍晚浇水时，楼下马路的车流正堵成一条暗红色的光带。刹车灯一亮一灭，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薄荷的气味很冲，手指碰一下叶子，指尖能留半小时的凉意。我常盯着那些车看，它们从远处挪过来，又挪过去，偶尔有喇叭声飘上来，被风削掉一半。

我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捷达，银灰色，右前灯有道裂纹。买它花了八千块，车主是个跑工地的中年人，交钥匙时说了句“这车皮实”。确实皮实。夏天开空调得先拍两下仪表盘，冬天暖风来得慢，但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。那时候刚换工作，每天往返四十公里，收音机里放着路况播报，我跟着车流从西三环挪到东四环。车里永远有股旧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闻久了也就习惯了。后来卖车那天，新车主开走它，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像送走一个不太说话的老朋友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几条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每辆车都挨得极近，远看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金属珠子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口红，还有人低头看手机，前车动了才猛地抬头。我见过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在应急车道上慢慢走，车厢侧面贴着搬家电话，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。它开得不急不缓，像是整条路上唯一不赶时间的东西。堵车时我常想，这些铁壳子里坐着的人，各自要去哪里，又各自带着什么心事。

电动车安静得有些奇怪。第一次坐朋友的特斯拉，起步时没有引擎声，只有轻微的电流嗡鸣。他说这车加速快，我试了一脚，后背被压在座椅上，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但松开踏板后，车子滑行得特别顺畅，没有发动机拖拽的感觉。后来坐得多了，反倒怀念起手动挡换挡时那一下顿挫，那种机械的、不那么平滑的反馈。也许人就需要一点粗糙的东西，来确认自己确实在往前走。

去年冬天回老家，坐的是长途大巴。司机五十来岁，戴一副毛线手套，换挡时动作很利落。车在国道上跑，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，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杨树。后排有个小孩晕车，吐了一塑料袋，他妈妈小声哄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，把暖风调小了一格。到服务区休息时，他蹲在车头旁边抽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被风卷走。我问他跑这条线多久了，他说十二年，换过三辆车，每一辆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薄荷长得太快了，根须从油漆桶底部的破洞钻出来，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。我剪过几次，泡水喝，味道比市场上买的浓。有天傍晚浇水时，楼下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，车主正拿一块麂皮布擦轮毂，擦得很仔细，连螺丝缝里的灰都抠出来。他擦完站起来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弯腰补了两下。然后他上车，发动，车子无声地滑出去，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一下。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