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的路口在下午四点格外安静

高考最后一门结束前半小时，我骑车经过城西那个路口。平时这里堵得厉害，今天却空荡荡的。两个交警站在树荫下喝水，旁边停着送考大巴。空气里有种紧绷过后的松弛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，考完最后一科出来，校门口有个体育老师在发矿泉水，他以前教过我跳远。体育这件事，在很多人记忆里都跟学校、跟某个具体的人连在一起，跟考试无关。

那个教跳远的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皮肤晒得发黑。他上课不爱讲理论，先让我们在沙坑边站成一排，看他示范。助跑，踏板，腾空，落地，沙子溅起来。他跳得不远，但动作干净。他说跳远就是跟自己较劲，你上次跳三米八，这次想三米九，就得改点什么。改起跳角度，改摆臂节奏，改最后三步的步幅。改对了，成绩就上去。这话听着简单，练起来才知道难。我练了半个学期，从三米六到四米一，中间卡在四米零五很久。有一天周老师让我别想成绩，就想踏板那一瞬间脚底的感觉。我照做了，过了四米一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把注意力从结果挪开，结果反而来了。

后来我上了大学，体育课变成选修。我选了篮球，老师是个年轻人，上课先让我们跑圈，然后练传球上篮。班里有个女生投篮姿势很怪，两只手推出去，球总往右边偏。老师没纠正她，只是每次她投完就问，你觉得球往哪边跑了。问了几次，她自己开始调整。期末考投篮，她十个进了七个。体育老师不像别的科目老师那样急着给答案，他们更愿意让你自己试。试错本身就是练习的一部分。这一点，坐在教室里很难体会到。

工作以后，体育慢慢从生活里退出去。早上赶地铁，晚上加班，周末补觉。有次体检，医生说我心率偏快，建议多运动。我办了张健身卡，去了三次就搁下了。真正让我重新动起来的，是小区后面新修的步道。晚饭后有人快走，有人慢跑，还有老头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散步。我开始隔天跑三公里，配速很慢，但跑完出一身汗，回家洗澡睡觉，第二天精神确实好一些。体育不需要场地多专业，也不需要对手多强，它只需要你迈出第一步，然后别停太久。

去年秋天，我回老家，路过母校。操场翻新了，塑胶跑道，人工草皮。沙坑还在，但跳远踏板换成了新的。有几个初中生在练跳远，一个男生助跑过去，踏板没踩准，跳了个空。旁边的同学笑他，他也笑，拍拍沙子又走回去重来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。周老师大概早退休了。但他教的那套东西还在用，看脚底感觉，别看成绩。这些孩子未必知道这句话，但他们一遍遍重来的样子，跟当年沙坑边的我们没什么区别。

路口在五点半重新热闹起来。大巴发动引擎，交警收起路障。考生从校门涌出来，有人笑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蹲在路边发呆。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跑过路口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他跑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。我想他可能是体育生，也可能只是急着回家。不管怎样，他跑起来的样子，让我想起体育最原本的样子，身体动起来，风吹在脸上，别的什么都不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