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队进入停车场前，先要穿过体检中心那条抽血的长队。队伍从三楼窗口一直蜿蜒到楼梯口，人人攥着化验单，低头刷手机。我站在队尾，听见前面一个男人打电话说，他那辆老捷达早上打不着火，只好打车过来。旁边有人接话，说自己的车也刚换过电瓶，天一冷就犯毛病。抽血的护士喊号很快，队伍往前挪，话题却黏在车上。有人说电车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有人说油车暖风来得慢。队伍拐过弯，我看见窗外停车场里，一辆白色SUV正倒进车位，倒车雷达嘀嘀响，声音穿过玻璃，混进抽血窗口的压脉带和碘伏气味里。

针头扎进胳膊时，我想起考驾照那年。教练车是辆手动挡桑塔纳，离合高，怠速抖，夏天开空调就得把油门踩深些。教练坐副驾，手里拿根小棍，一熄火就敲仪表台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练科三能跑上环城路，换到五挡，窗外树影连成一片。后来自己买车，第一辆是二手两厢，排量小，上坡得提前降挡。有回载着家人去山里，空调一开，水温表就往上走，只好关空调开窗，风灌进来，孩子在后座喊热。那辆车陪了我五年，卖掉那天，新车主开走时，我站在路边看尾灯拐过街角，心里空了一下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和那会儿不一样了。小区地库里，绿牌车越来越多，充电桩从柱子边伸出来，夜里亮着蓝灯。邻居老周换了辆混动，说上下班用电，跑长途用油，一个月加一次油。我坐过一回，起步没声，等红灯时发动机不抖，安静得让人犯困。可老周也抱怨，说车机死过两回机，重启才好，还有一次辅助驾驶在高速上把匝道标线认错，猛打了一把方向。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，像说家里水管漏了。车越来越像手机，能升级，能联网，也会卡顿，会黑屏。

保养也变了。以前去修理厂，师傅掀开机盖，听声音，闻尾气，拿扳手敲敲打打。现在去店里，先插电脑，读故障码，再连厂家服务器。有回我车亮黄灯，师傅说氧传感器脏了，得换。我问能不能洗，他说厂家数据要求换，洗了过阵还亮。换完花了一千多，旧件扔在纸箱里，我看着那根金属探头，想起小时候父亲骑摩托，化油器堵了，他拆下来用汽油泡，拿细铁丝通，装回去一踩就着。那会儿修车是手艺，现在更像换件。

开车这件事本身也在变。我每天通勤走同一条路，以前要盯路牌，现在导航会提前说走哪条道。有回导航抽风，把我导进一条村道，窄得后视镜快蹭到墙，对面来辆三轮，我倒车倒了一百多米。后来我关掉导航开了一礼拜，靠记路和看太阳辨方向，反而觉得踏实。车里的屏幕越做越大，能看电影能唱K，可我最常用的还是收音机和空调旋钮。有次坐朋友的新车，他喊语音助手关窗，喊了三遍没反应，最后自己伸手按了按键，笑着说还是手靠谱。

抽完血，我按着棉签往外走，停车场出口排着队，一辆接一辆扫码缴费。前面那辆老捷达终于被拖车拉走了，拖车司机把挂钩挂上，捷达前轮离地，车身歪着，像人崴了脚。我坐进自己车里，拧钥匙，发动机转起来，仪表盘灯亮了一圈又灭。空调吹出冷风，收音机在报路况，说前方三公里拥堵。我挂挡，松手刹，跟着车流慢慢挪。车窗外，体检中心门口又排起新队，有人拿着化验单出来，站在路边等车。他们的车会来，我的车也会往前开，就这么一段一段地走。